迎亲亭。夜枭把地图看了三遍,出京的官道,从城门到迎亲亭,是花轿的必经之路。亲事走这条道,是礼数。
礼数里藏了灯。伍媚儿用手指点着那个圆圈,布灯的人算准了:花轿到了这里,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谁也分不清灯是给谁看的。
李承玄盯着地图,把鬼先生的话又想了一遍。你娘存灯三盏。第一盏在旧营旗杆下,第二盏在哪儿,第一盏灯告诉你。
第一盏灯告诉我们的,是日头正南,影子指北。他说,这八个字,到了迎亲亭怎么解?
三个人对着灯想了半夜。
冬月十六,钦天监择的吉时是午时三刻。午时三刻,日头近于正南。
吉时是午时三刻。伍媚儿忽然抬头,花轿午时三刻进亭——那时候,影子最短,几乎在人的脚底下。
影子指北,指不了了。夜枭说。
指得了。李承玄的手指按在图上迎亲亭的位置,亭子四根柱子。日头偏南,柱子的影子,必有一道斜向正北。哪根柱子的影子最直最北,答案就在哪根柱子底下。
问题是,夜枭皱眉,灯在柱子底下埋着?大喜的日子,当街刨地?
不刨。李承玄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木簪,第一盏灯,是簪头莲心的金点着光,光进石孔,石开。第二盏灯既然是娘布的,开灯的钥匙,多半也是簪子。
他把木簪横过来,就着灯,一寸一寸地看。簪身乌沉沉的,看着是寻常桃木。他把簪子凑到耳朵边,用指甲轻轻一弹。
簪子发出的一声。
不是木头声。是铜声。
桃木包铜。李承玄把簪身对着灯焰慢慢转,转到簪尾,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簪子里头,是空心的。
伍媚儿伸手:给我。
她接过来,捏着接缝,两手反向一拧。簪尾旋开了。簪管里滑出一卷比小指还细的绢。
绢上没有字。
只有画。画的是一朵莲。莲的十二瓣,每一瓣里,都嵌着一个小小的字。十二个字围着莲心,排成一个圈。
日头照影,北柱灯笼,取三换一,见字即来。
取三换一。夜枭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什么东西取三,什么换一?
厅外的更鼓敲了三下。三个人对看着,谁都没说话。
李承玄把绢重新卷好,塞回簪管,把簪子递还给伍媚儿。
媚儿。他说,这簪子是娘留给我的,可它一直都在你手里。你说——娘托人把这簪子送到你手里的那时候,知不知道有一天,你会嫁给我?
伍媚儿接过簪子,握在手心。簪子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我的簪子是我十岁那年,一个货郎卖给我的。她说,他说这是庆国京里最时兴的样式。我娘花了两百文。
货郎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伍媚儿说,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我只记得,他收钱的手上,戴着一枚铜扳指。
厅里又静了。
夜枭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