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扳指,在灯下泛着旧铜的黄。
伍媚儿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她从头上拔下另一支素银簪子,放在桌上。
夜护卫。她说,你的扳指,借我看一眼。
夜枭没动。
借我看一眼,伍媚儿的声音很稳,还是现在就把这话带到你主子那儿去,说小相公起疑了。你自己挑。
厅里的灯苗跳了一下。
夜枭缓缓地、缓缓地抬手,把扳指褪了下来,放在桌上。推到伍媚儿面前。
伍媚儿把扳指拿起来,对着灯。扳指内圈,刻着两个米粒大的字。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把扳指和木簪并排放在一起。
内圈两个字。她说,鸦字,和一个组字。
鸦组。李承玄说。
我娘布的三家,米行的记号,也是这个。李承玄看着夜枭,你从什么时候起,戴着它?
十年。夜枭说,我进范府之前。
范府。这两个字一出,厅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原是户部账房手底下的抄写役。夜枭靠着椅背,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长,鬼先生说的账房,就是带我的人。丙申年,你娘从账上提走九批货,账房查不出来路,查账查到的人里,有我。后来账房死了,死于大火。我烧了半边脸,养好了,有人找到我,给了我这枚扳指,一句话:李家的孩子将来会用得上你,跟着他,护到他能自己护自己为止。
这话是谁让你带的。
戴斗笠的货郎。夜枭说,手上有茧,不是挑担子的茧,是常年握笔的茧。声音我听过一次——十年后,我在范府又听见了。
夜枭看着李承玄,一字一字地说:范建。
厅外的更鼓敲了四下。
范建是娘的人。李承玄慢慢地把这一条捋直,娘死前,把后路托给了范建。范建安排了你在范府,安排了木簪到媚儿手里,安排了这一路的护卫——所以这门亲事,是范建递的线。他要的不是我娶若若。
他要什么。伍媚儿问。
他要的是:李家的孩子,娶范家的姑娘,两家并成一家,十二月初走到迎亲亭,午时三刻,日头照影——李承玄站起身,娘存的三盏灯,最后一盏,要由李范两家的后人,一起点。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天最黑的时候过去了,东边有一点点灰。
可宫里那位公公,二十天前就警告我烧账。李承玄背对着两人,娘的账,宫里盯了十一年。范建护了十一年。冬月十六那天,迎亲亭的官道上,明面上是一场婚礼——
暗地里,夜枭接道,是两路人抢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