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必然已经下葬了,我既然已经“遇刺薨了”,自然不必等着我回来送父皇一程,可是我离宫的时候,父皇分明精神矍铄,身体康泰,为何不到三个月,他就驾崩了?
我一边想一边往内室走,但我实在太累了,又受了这连番刺激,脑子里乱糟糟的,昏昏沉沉,直往下栽。
我坐在龙床前的楠木踏板上,背靠着床帮,耷拉着脑袋苦思着,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龙床上的明黄帐幔,一转脸,就看到了四哥,他在对面的书案前坐着,面前堆了老高的折子。
我坐起身,薄被滑落,我这才意识到我刚刚是在专属于皇上的龙床上睡了一觉。想来是四哥回来时发现我睡着了,便将我抱到了床上。
我倚着床头默默地看着他,我有满肚子的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什么?怎么问?
难道我要问他,四哥,你为什么夺了我的皇位?
我开不了口。
四哥低着头,很认真地批阅折子。我只能看见他头上的皇冠与半个黑漆漆的头顶。我默默地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刚才我那般疲累,还能想得了事情,现在睡了一觉,反倒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四哥终于抬起了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看到我在床头靠坐着,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搁下朱砂御笔,快步走了过来,惊喜地说道:“旭儿,你醒啦!好些了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每走近一步,我心里就苦涩一分,不知何时,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方才朕宣太医来瞧过了,你只是太累了,身子有些虚,好生休息就没事了。”他走上前,侧坐在床沿上,一手伸了过来,往我额头上探了探。
他说,朕,他在我面前,对我说“朕”。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全身上下,包括眼皮子都动不了。
四哥笑着给我擦泪,调侃道:“怎么了,不认得四哥了?瞧你这傻乎乎的样子,莫不是去了一趟燕国,人就变成傻子了?”
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境,我又能说些什么。
四哥停了手,淡笑着看着我,他的眼里有千百种情绪,怜爱,疼惜,温柔,宠溺,一如昔日他看我时的目光。
“四哥,旭儿回来了。”我哭着说出这句话,身子一软,跌进了四哥怀里。
四哥笑着抱住我,道:“那么大的人了,还是动不动就哭鼻子,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还需要长大么?我终于如愿不必再做太子了,也不必当皇帝了,我可以继续单纯幼稚下去。
四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道:“吃了不少苦吧,可怜的旭儿,是四哥对不住你,没能陪在你身边。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四哥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了。”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主动提及,对于这一切,四哥似乎有些回避。
我终于按捺不住了,从四哥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哀声道:“四哥,父皇……怎么会驾崩了?”
四哥长叹一声,语声里满含悲哀无奈,苦涩到了极点,“我按你说的那样,以十年前程尽忠将军的旧案查钱世高,终于查到了他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证据,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父皇下旨彻查钱世高,谁料,就在当日,京城突然传遍了你遇刺身亡的消息,民心大乱,与此同时,二哥秘密回京,勾结了钱世高逼宫谋反。”
四哥顿了一顿,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想来是我查钱世高的时候漏了风声,惊动了他,他怕父皇降罪,铤而走险,起了谋逆之心。淑贵妃暗中召回了二哥,想要逼宫夺位。我制住了这场宫变,可父皇……父皇却遭了淑贵妃的毒手,被淑贵妃毒杀了……包括你遇刺之事,也是他们做的。”
原来,父皇竟是死于宫变!我在燕国煽动燕成逼宫夺位的时候,我的亲哥哥也在对我父皇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就是报应么?害人者,人恒害之!
“父皇留下遗诏,传位于我,国不可一日无君,旭儿,我……你会怪我么?”四哥幽幽地望着我,眼里有淡淡的歉疚。
我摇摇头,强笑了笑,“不会,这江山,我原本就是要给你的,我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如今你当了皇帝,这千斤重担再也不用我来扛了,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四哥没有夺了我的江山,他只是不得已,他有苦衷,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