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申平叫了声儿爷爷。
乔惟庸咳了两嗓子:“爷爷老了,不想为这些事儿操心,就想你能好好儿的,你能好好儿的么?”
乔申平看着老人病态的样子,淡淡应了声“能”。他心中却像渐起的尘土,扑出一种浑浊的绝望。乔惟庸这不站立场的态度分明已经选择了立场。
偌大一家子,除了那位说不上话的表舅,竟没有一个人支持他。
他回到海淀的房子,屋裏却亮着灯,六六蹲在猫架旁吃猫粮,厨房传来饭菜的香,阳臺上有未收回的被单,窗户旁立着一人高的仙人掌。
那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了,赵晓霜穿着裙子像只蝴蝶从厨房飞出来:“项目结束,我只参加了验收会,连聚餐都没去,坐最近一趟高铁回来了,惊不惊喜?”
乔申平一把将他搂怀裏,头埋进她的肩窝。
赵晓霜顿了一下,摸摸他的后颈:“怎么了,爷爷状况不好?”
“没事儿。”他闷闷地说,“年纪大了都那样儿。”
赵晓霜没问别的,就像她从未向乔申平提过那两罐麦冬的事儿。
提了又能怎样,乔申平和郝襄莉吵得翻天覆地也是无法撇清的母子关系,就像她和赵光中。
赵光中那天的笑容就像一面反光的镜子,照得她再没了领证的信心和勇气。她爱乔申平,也爱自己的父亲。
她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t格外珍惜俩人在一起的时光,不追究双方父母的态度,也不畅想她和乔申平的将来,这是她理性思维中很不理性的疯狂决定。
那段时间她比以前更多了几分柔和,也收敛了被乔申平宠出的坏脾气的苗头。她比以往活泼些,时不时地哼着曲儿,她会像训小孩儿一样给六六训话,勒令它不许糟践窗臺上的花儿,还会搂着它凑近仙人掌上的刺儿吓唬它,再给它剪长长的指甲。
猫被照顾得很好,乔申平也被照顾得很好。
乔惟庸身体不见好转,两个月内昏迷了三次,乔申平去得更频繁,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
乔惟庸和郝襄莉的翁媳关系从建立之初就恭敬体面、亲疏得当,郝襄莉很敬重乔惟庸。老爷子病重,她作为亲近的晚辈始终忧心忡忡,又忧虑于儿子的执迷不悟,每当看见乔申平,免不了说两句含沙射影的话。
乔申平体谅她,把那些在爆发边缘的冲突咽进肚裏,除此之外,作为长孙,他还得替他远在国外操劳的父亲斡旋于一堆亲戚朋友之间。
一天下来,身心疲惫,赵晓霜和六六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最终,乔惟庸没能撑过这一年,于秋天的一个清晨去世了。
乔家大树倒塌,这事儿也上了新闻。
乔兴文放下公务回国奔丧,一家子在葬礼上接见各路人士,乔惟庸于三天后下葬,下葬那天天空下着大雨。
众人撑着黑伞立在石碑前鞠躬,下山的时候郝襄莉却体力不支忽然晕倒了。
她长期忧虑,精神压力大,加上最近主持丧事,累病了。
乔申平在床前一直守着她醒来。
她刚转醒时迷迷糊糊看见乔申平的脸,开口第一句便问到:“平儿在呢?”
她近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意打扮,加上病容,看上去十分憔悴。
乔兴文工作特殊不着家,连郝襄莉晕倒都是安排人打点的,他连送她也顾不上,掐着点儿又飞走了。乔申平也是这半年才留意到家中大小的事儿全靠郝襄莉一人张罗。
他心上一软,放轻了声音道:“在呢。”
郝襄莉慢悠悠清醒,乔申平替她倒了杯温热的水。
她捧着热水看着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乔申平说不走:“您生着病呢,我照顾您。”
郝襄莉笑了一下:“你还学会照顾人了。”
他没说话,跟床尾的小沙发上坐着。
郝襄莉喝了几口水,完全清醒过来:“我知道,你爷爷生病你才往家跑,现在你爷爷走了,你没有后顾之忧,更不会回来了。”
乔申平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