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陆郎君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喜欢含蓄拉扯,也不喜欢消耗自己的心力,她喜欢清楚明白的事情,于是陆中羲再次造访的时候,加菱挠挠头,刚想鼓起勇气问陆中羲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成想陆郎君先开了口。
他说,阿菱,我心悦于你,你呢,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
咦?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吗?
陆中羲还说,“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女儿单名一个“映”字,就很好。
陆映生得漂亮,鹿一样的眉眼像加菱,下半张脸却像陆中羲,小小年纪还有些英气的样子,明窈瞬间露出一个疼爱的笑意,招招手对着陆映道:“过来,让姑母看看,阿映是不是又长高了?”
加菱紧张地嘱咐了陆映一句:“阿映,小心些,千万别冲撞了姑母。”
算一算时日,明窈的第二胎,应当是在长生殿的那一夜怀上的。
纵然女子孕育艰辛,但怀谢聿昭时,明窈的确没受太多折磨。起初她和谢熠都以为这一胎也会如此,不成想头三个月,明窈的脾胃失和已经严重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程度。
汤羹、油水、香料、荤腥,这些东西明窈几乎是碰也碰不得,但有时候尽管只是用了小半碗饭,也像是淤在了胃里一般,再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偶尔能用酸的饮子蜜饯压一压,但总也不见好。
于是明窈的身子不仅不见重,三个月过去反倒更消瘦了些。
见明窈将陆映抱在怀里,加菱蹙着眉担忧地问道:“先前阿羲便听陛下说,娘娘这一胎怀得辛苦,我和阿羲一直惦记着。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娘娘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按理说过了三个月,胎象也该稳了,只是这次身子闷胀得厉害,反胃的感觉总是不散,也吃不下去什么。”
明窈说着话,顺手将一旁碟子里的蜜饯喂与陆映,只见小姑娘含了没过片刻,便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明窈最近贪睡,又睡不好,脑子总是昏沉,这才想起碟子的东西是特制的酸梅子,忙不迭让身旁的宫女端了下去,换了小孩子合口的点心过来。她轻轻地捏了捏陆映的小脸,笑着对陆映说:“是姑母的不是,酸到阿映了。”
陆映进宫前,听阿爹阿娘嘱咐自己说,姑母的肚子里有了孩儿,不能像往常一样愣头愣脑地往姑母身上扑。她将小手放在了明窈看不出太大变化的小腹上,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窈,好奇地问:“姑母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姑母也不知道呢。”
明窈将手叠在了陆映的手上,见殿内无人,才微笑着对加菱道:“先前我探过自己的脉息,这一胎。。。。。。可能是双胎。”
“真的吗?”
加菱再端出稳重的模样,到底还是机灵活泼的性子,听见明窈这样说,惊讶是藏也藏不住,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加菱忙放轻了声音问道:“原来是双生子,怪不得娘娘会这样辛苦。。。。。。这事陛下知道了吗?”
“前两日我同他提过,他也欢喜得厉害。”
孩子小,窝在明窈怀里到底是怕没轻没重的,加菱起了身将陆映抱在自己膝头上,感慨着道:“有时候我是真羡慕那些没成婚的小娘子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如今成了婚,有了孩子,虽说一切都好,但我自己总觉得不如先前更自在。说起来,我生阿映的时候年岁不大,恢复地也好,可腰腹间还是留下了毛病,一直不能像原来那般随意跑跳。”
想起旧事,加菱忍不住打趣道:“依照娘娘和我今天的身子,怕是从楚州的山里跑不出来了。”
被点到的陆映听不太懂阿娘在说什么,但直觉里自己和阿爹像是被阿娘嫌弃了,她吃着糕,不太满意地在加菱膝上扭了扭身子。
明窈和加菱都笑出了声。
“是,总听人说多子多福,可生育孩儿的辛苦倒是没人提的。”
明窈忍住胃里翻上来的感觉,又拿起青梅蜜浆饮了两口,压了压,才继续道:“这一胎原本就是我与他不当心,总不能反过来怪孩子们在肚子里折腾我。有了昭儿的确让我觉得圆满,也让我对许多事都有了不同的感悟。但再经历一次生育的苦楚,我也还是会怕。诊出喜脉的那日我们便想好了,这辈子绝不能再生了。”
*
谢熠觉得恍惚。
直觉里他应当已经许久未曾带兵打仗过,但眼前就是大明宫的麟德殿,脑海里最先涌出来的记忆是摄政王带着长安大部分的兵马仓促出逃,他破了丹凤门后,没想到大裕仅剩的些微守将和一干重臣们还在死守着少帝和麟德殿。
文臣武将列了一排,当真是要将忠孝仁义贯彻个到底。
恍惚也不过只是一瞬间,谢熠的本能觉醒之时,便见自己阴沟里翻了船,就在麟德殿的门口,还能被大裕暗中埋伏的弓箭手一箭贯穿了肩头。
耳边叶飞云和越川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成策军惯是如此,就算他中了箭,身后的人也不能倒,没到一刻钟便将眼前这群拼死抵抗的人捉的捉,杀的杀。
入主麟德殿,如同探囊取物。
要说大裕的人也是蠢,既然决定要暗杀他,没射中心口不说,竟然还没在箭上淬了毒,谢熠折断了肩头的箭矢,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麟德殿。
谢熠的铠甲上染着尘土和血迹,长剑上滴着血,身上也带着杀气,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前前后后地挡成了一片,但还是脆弱到不成气候。小皇帝不过才十一二岁,年轻又稚嫩,偎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怀里,有些恐惧地看着谢熠。
他们半隐在廊柱后,轻软的帐幔垂落了下去,朦胧地掩去了年轻女子的大半眉眼,只剩下一截光洁柔婉的下颌和乌发云鬓露在外头。
谢熠目光不过草草地掠过,便抬眼看向了大殿之上空置的御座。
他自青州起兵,从一方匪窝里一路走到麟德殿,用了十几载,才终于坐上了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谢熠的掌心抚过雕琢着龙纹的冰冷扶手,垂着眼睛看向了下头的一众人,冷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大裕的皇帝就是这般畏首畏尾的吗,连近身回话的骨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