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的话音落了片刻后,便见帐幔被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拨了开。
方才被他草草掠了一眼的年轻女子牵住了少帝的手,缓缓地从朦胧的帐幔后走了出来。
他搁在龙椅上的,有些漫不经心的指尖忽然一顿。
女子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梳了简单的发髻,看着梳妆打扮应当是嫁了人的,纵使身上没有太多华丽的妆饰,也不影响这张堪称是惊世绝艳的面容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麟德殿里除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内侍,剩下的全是成策军的将士,可是就算气氛如此肃杀,她的眉眼也依旧是沉静的,沉静到了像是无法被刀兵寒气所影响的地步。
谢熠却想,她的心里定然是有些怕的,否则脸色怎么会如此苍白?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用单薄的身子和纤细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少帝的惶恐和慌乱。
小皇帝才几岁,况且单看两人这样子,这个女子也定然不会是小皇帝的后妃,难道,是那个死了的老皇帝的后妃?
这般年轻,莫非十几岁就被老东西糟蹋了?
谢熠看着阶下的两人,没有急着出声。
小皇帝看着他,张口便朗声斥道:“尔等贼匪,擅闯宫阙,大逆不道。”
贼匪这种话他从起事时起就开始听,实在是乏善可陈,谢熠嗤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麟德殿内,“到底是天家血脉,骂人都这般文雅。可惜江山易主,小陛下,如今你就要做阶下囚了。”
和个孩子也没什么好纠缠的,常军医和一干人等正在长安城外的大营里待命,见谢熠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越川直接抽出长剑上前,厉声道:“速传宫中的太医令前来诊治,若是耽误一刻,我便了结一个人的性命,直到杀光你们为止。”
谢熠安危当前,越川绝不含糊,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越川直接刺穿了面前一个内侍的心口,眼见着一条性命陨落在自己面前,年轻女子蹙着眉冷静地走上前半步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可为谢主公医治伤口。”
叶飞云拧着眉毛,焦急地自上而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语气相当重地开口斥道:“一派胡言!你这身装束,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官宦家眷,怎么会懂行医治病,还敢欺瞒我等?”
叶飞云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年长的内侍慌慌张张地叩首道:“大将军明鉴!这位乃是门下侍郎陆中羲陆大人的夫人,未出阁前便是长安城内声名远扬的大夫啊!”
陆中羲?
这个门下侍郎虽然是文官,但风骨刚硬,谢熠先前倒是听闻小皇帝私下里常以先生相称,和陆家人十分亲近,怪不得这个当口,做夫君的在外头死守麟德殿,做妻子的在内护着小皇帝,夫妻同心,一样的傲骨。
叶飞云直接一脚将内侍踢翻了过去,十分不同意地对谢熠道:“主公,当真要让她动手诊治吗,我担心她包藏祸心。”
谢熠淡淡地扬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种针锋相对的可怖场景里,一个明明自己性命都不保的可怜人,还能对无关紧要之人流露出不忍心来。
他好奇,她这个医家到底能慈悲到什么地步。
“无妨,陆大人和小皇帝都在我们手中,我若有事,谁都活不成,夫人又怎么会有异心呢?”
谢熠这样说,殿内殿外的成策军自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匆匆地取来了干净的帛布,止血的药粉,还有拔箭的利刃。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才走到他的身边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锋利的刀刃上。
她会用这把刀刃割破他的喉咙吗?
谢熠好奇。
一个身姿单薄又柔弱的女子,伤不了他什么,谢熠静静地看着她拿起了利刃,随后只是凝神敛色地划开了他肩头的皮肉和血痂。
箭杆嵌在了他的肩骨里,现下倒是松了些,她没什么话,将利刃搁在御案上后,纤细的指尖扣在了他箭头染血的箭杆上,收束力气的同时,她用力一拔,直接将箭杆取了出来。
热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谢熠的下颌绷得凌厉冷硬,压住了自己的闷哼声,见眼前的人神色不变地按压住了他的伤口,额间沁出了一点薄汗,鼻尖也有些红。
她的脸近在咫尺。
谢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一个女子。
眉眼清和,容貌漂亮,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不细腻又莹白的,甚至看不见一点儿瑕疵。
她的脸色不悦,但露不出来一点儿凶相,谢熠难免好奇,她的夫君又是什么人物,配得上这么一个天女来游的人吗?
她的身上有浅浅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是山间晨露还是御园芬芳的味道,但总归,暂缓住了他翻涌的疼痛。
帛布一层层地缠裹了他的肩头伤口,她的手边还放着方才割开皮肉的利刃,近在咫尺又触手可及。
谢熠盯着眼前人垂落的羽睫,忽然低低地开口问:“夫人手中握有利刃,方才近身与我独处时,分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不对我下手?”
她包扎的手停顿了一瞬间,没有抬眼看他,依旧专注地包扎着他的伤口,语声有点冷,但声音很好听,倒是没有惧意:“谢主公是身经百战淬炼出的筋骨,如果只用一把利刃便能取之性命,想来你也坐不上麟德殿的龙椅。”
她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坦然与他对视道:“铤而走险刺杀谢主公,一则绝无任何成功的可能,二则一旦失手,不仅我自身难逃一死,陛下,麟德殿内的宫人,还有我的夫君,全部都会受我牵连赔上性命,我又何苦去做呢?”